什麼是免疫治療？
在現代醫學的發展歷程中，癌症治療一直是個極為艱鉅的挑戰。傳統上，我們主要依賴化學治療（化療）、放射線治療（放療）以及外科手術來對抗腫瘤。然而，近年來一種被譽為「癌症治療第四次革命」的新方法——免疫治療，正逐漸改變人們對抗疾病的思維模式。免疫治療，顧名思義，並非直接攻擊癌細胞，而是利用或增強人體自身的免疫系統來辨識並消滅這些異常細胞。換句話說，它是一種「喚醒體內沉睡士兵」的戰略。
免疫治療與傳統治療最大的區別在於其作用機制。化療就像是地毯式轟炸，不分青紅皂白地攻擊所有快速分裂的細胞，這不僅殺死癌細胞，也會傷害到骨髓、消化道黏膜以及毛囊等正常細胞，導致噁心、掉髮、免疫力下降等副作用。放療則像精準打擊，針對特定部位的腫瘤進行高能量照射，但同時也可能損傷周圍的健康組織。這兩種方法雖然有效，但往往難以根除所有癌細胞，且容易使癌細胞產生抗藥性，導致日後腫瘤復發。而免疫治療則是一種「精準策反」的策略，它不直接殺死癌細胞，而是透過阻斷腫瘤細胞對免疫系統的「偽裝」與「壓制」，讓原本被抑制的免疫細胞重新活化，進而對腫瘤發動全面攻擊。
更為關鍵的是，免疫系統具有記憶功能。當免疫治療成功喚醒T細胞等免疫細胞後，這些「受過訓」的細胞會在人體內長期駐守。這意味著，即使療程結束，體內仍存在一支專門對付癌細胞的「警察部隊」。這種機制使得免疫治療在控制遠端轉移與阻止癌症復發方面，展現出傳統療法難以比擬的優勢。在香港，免疫治療已成為癌症治療的重要選項之一，尤其對於某些對化療反應不佳的晚期癌症患者，提供了新的希望。越來越多的臨床試驗數據顯示，免疫治療能夠顯著延長患者的無進展生存期，甚至有部分患者能達到完全的、長期的緩解，徹底改變了過去「晚期等於絕望」的困境。
免疫系統如何運作？
要理解免疫治療為何能如此有效，首先需要了解人體抵禦外敵的國防系統——免疫系統。這個系統由一系列複雜的細胞、組織和器官組成，負責辨識「自我」與「非自我」，並清除任何潛在的威脅，包括細菌、病毒、寄生蟲以及體內產生的異常細胞（如癌細胞）。
免疫系統的主要作戰部隊包括T細胞、B細胞以及自然殺手細胞（NK細胞）。其中，T細胞被視為免疫系統的「特種部隊」。它們能夠精準識別被病原體感染的細胞或異常的癌細胞，並直接將其消滅。然而，為了防止這支軍隊誤傷正常組織，免疫系統設計了一套嚴格的「身分認證」機制，稱為免疫檢查點。這就像戰場上的「安全開關」，在正常情況下，當T細胞被活化時，其表面的PD-1蛋白會與正常細胞表面的PD-L1蛋白結合，從而向T細胞發出「停止攻擊」的信號。這個機制保護了正常細胞免於遭受免疫攻擊，減少自體免疫疾病的發生。
然而，狡猾的癌細胞也學會了利用這個機制。許多腫瘤細胞會在其表面大量表現PD-L1蛋白，偽裝成「正常細胞」。當T細胞接近腫瘤時，PD-1與PD-L1結合，T細胞便會收到「停止攻擊」的錯誤指令，從而陷入癱睡狀態，無法對癌細胞發動攻擊。這就像是敵軍在我們的防禦系統上安裝了干擾器，使得我們的士兵對眼前的敵人視而不見。
除了T細胞，B細胞則負責生產抗體，像是製造精準導彈來鎖定並中和病原體。自然殺手細胞則扮演著巡邏警察的角色，能在癌細胞尚未被T細胞辨識之前，就透過其內建的活躍因子直接將其清除。身體內的淋巴結則是重要的「訓練營」，這裡聚集了大量的淋巴球，也就是T細胞和B細胞，它們在此處接受抗原訊息，進行大量增殖與分化，準備出戰。因此，淋巴球的數量與活性，被視為評估免疫系統強弱的重要指標之一。當癌症發生時，腫瘤微環境充滿了抑制性因子，導致淋巴球功能失調，這是導致腫瘤得以生長並最終復發的根本原因。
免疫治療的種類
既然我們了解了癌細胞是如何「欺騙」免疫系統的，科學家們便開發出多種策略來對抗這種欺騙，從而誕生了不同類別的免疫治療方法。
免疫檢查點抑制劑（PD-1/PD-L1、CTLA-4）
這是最廣為人知且臨床應用最廣泛的一類免疫治療。它的作用原理非常直觀：既然癌細胞透過表現PD-L1來「關閉」T細胞，那麼我們就可以用藥物去「拔掉插頭」。免疫檢查點抑制劑，例如針對PD-1的單株抗體，會直接與T細胞上的PD-1受體結合，阻止其與癌細胞上的PD-L1結合。同樣地，針對PD-L1的抑制劑則會遮蓋住癌細胞上的PD-L1，使T細胞能夠正常辨識並攻擊腫瘤。另一種古早的檢查點是CTLA-4，它主要作用於淋巴結中的T細胞活化初期，抑制T細胞的啟動。針對CTLA-4的抑制劑能解除這層「煞車」，讓更多的T細胞被激活並進入戰場。
CAR-T細胞療法
這種療法被形容為「活的藥物」，過程極為客製化。醫生會先從患者的血液中分離出T細胞，然後在實驗室中對這些T細胞進行基因改造，為它們裝上一個名為嵌合抗原受體（CAR）的特殊「導航系統」。這個導航系統能夠精準識別癌細胞表面的特定抗原。改造完成後，這些「超級士兵」會在體外大量增殖，然後像輸血一樣回輸到患者體內。這支經過基因編程的部隊一旦進入人體，就會精準地尋找並清除帶有目標抗原的癌細胞。CAR-T療法對於某些血液性癌症，如急性淋巴性白血病和某些類型的淋巴瘤，展現了驚人的療效，能讓許多已經對傳統治療無效、面臨復發風險的患者達到完全緩解。
治療性疫苗
不同於預防性的疫苗（如HPV疫苗），治療性疫苗是在疾病發生後才使用的。它的目標是教育患者的免疫系統，使其學會辨識並攻擊癌細胞。科學家會提取患者腫瘤中的特定抗原（例如突變的蛋白質片段），並將其與佐劑混合製成疫苗。當這些疫苗注射到人體後，會刺激樹突細胞去捕獲這些抗原，並將其呈現給T細胞，從而啟動一個針對腫瘤的強烈且專一的免疫反應。這種方法能有效降低術後復發的風險。
溶瘤病毒療法
這是一種獨特的雙重攻擊策略。科學家利用基因工程技術改造某些病毒（如皰疹病毒），使其能夠選擇性地感染並溶解癌細胞，而不會傷害正常細胞。當病毒在癌細胞內大量複製導致細胞破裂時，不僅直接殺死了癌細胞，還會釋放出大量的腫瘤抗原。這些抗原會被體內的免疫系統捕捉，進而吸引大量的免疫細胞前來「清理戰場」，並對殘餘的腫瘤細胞發動更廣泛的攻擊，形成所謂的「原位疫苗效應」。這種方法對於黑色素瘤等皮膚癌已取得核准使用。
哪些疾病適用免疫治療？
免疫治療最主要的應用領域，無疑是癌症治療。目前，免疫檢查點抑制劑已被批准用於治療超過二十種癌症類型，包括黑色素瘤、非小細胞肺癌、腎細胞癌、膀胱癌、頭頸部鱗狀細胞癌、霍奇金淋巴瘤以及肝癌等。在香港，公立與私營醫療機構均廣泛應用這些藥物，許多臨床試驗也在積極探索其在乳癌、大腸癌等常見癌症中的應用。
除了癌症，免疫治療的應用也開始拓展至其他領域。然而，值得注意的是，自體免疫疾病（如類風濕性關節炎、紅斑性狼瘡）本身是由於免疫系統過度攻擊自身組織所引起的。因此，使用激發免疫的治療方法（如檢查點抑制劑）可能會導致病情惡化。然而，科學家們正在探索反向的策略——免疫抑制劑或免疫調節劑，來抑制過度活躍的免疫系統，以治療這類疾病。此外，對於某些慢性病毒性感染（如B型肝炎、HIV），透過免疫治療來喚醒被病毒抑制的T細胞，也是一個極具潛力的研究方向。總而言之，如何精準地啟動或抑制免疫反應，是未來醫學的核心課題。
免疫治療的優勢與挑戰
免疫治療之所以被譽為革命性的突破，源於其無可比擬的優勢。首先，它具有產生長期療效的潛力。如前所述，免疫系統具有記憶功能，一旦成功啟動，即使停止用藥，人體仍能持續抵抗癌細胞。臨床上，我們觀察到許多患者在接受免疫治療後，不僅腫瘤明顯縮小，更能在很長時間內（甚至數年）保持病情穩定，極大地延長了無復發生存期，顯著降低了復發機率。其次，免疫治療的副作用機制與傳統化療截然不同。雖然它可能引發免疫相關的不良事件，例如皮疹、結腸炎、肺炎或甲狀腺功能異常，但這些副作用通常是可控的，且不會像化療那樣造成嚴重的骨髓抑制，因此患者的生活品質相對較高。
然而，免疫治療並非萬能，它面臨著巨大的挑戰。最大的問題在於，它並非對所有人都有效。目前的研究數據顯示，只有部分患者（約20%-40%，依癌症類型而異）能從免疫檢查點抑制劑中獲益。這與腫瘤的基因特性、腫瘤微環境中的浸潤淋巴球數量以及患者的整體免疫狀態密切相關。如果腫瘤內部幾乎沒有淋巴球浸潤（稱為「冷腫瘤」），那麼即使抑制了檢查點，也缺乏足夠的「士兵」來發動攻擊。此外，免疫療法的費用極其昂貴，在香港雖然有部分藥物納入了醫管局藥物名冊或關愛基金資助，但對於許多家庭而言仍是一筆沉重的負擔。
另一個不容忽視的挑戰是潛在的嚴重免疫相關副作用。當免疫系統被過度激活時，可能會誤傷正常器官。例如，嚴重的免疫性肺炎可能危及生命，免疫性心肌炎雖然罕見但致死率極高。因此，接受免疫治療的患者需要進行嚴格的監測，並由經驗豐富的醫療團隊進行管理。如何找到預測療效的生物標記（如PD-L1表現量、腫瘤突變負荷等），以及如何優化聯合治療方案（如免疫治療搭配化療或標靶治療），以提高有效率並降低副作用，是當前研究的熱點。儘管困難重重，但免疫治療無疑為許多原本無藥可醫、面臨頻繁復發的患者，打開了一扇通往長期生存的希望之門。
